全国人大代表、辽宁大学校长、联合国国际经济学会（IEA）院士余淼杰

1999-2000年就读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，获硕士学位

中国网：各位网友大家好！这里是中国网《中国访谈》2026年全国两会系列访谈。“投资于人”自2025年写入《政府工作报告》，先后被纳入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、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重要部署，“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”的发展理念持续深化，成为新发展阶段优化投资结构、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导向。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如何将“投资于人”这项国家战略真正落实为百姓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民生福祉？怎样把高质量发展同高品质生活紧密结合起来？本期节目，特别专访全国人大代表、辽宁大学校长、联合国国际经济学会（IEA）院士余淼杰。

余淼杰：中国网的朋友们好！我是辽宁大学余淼杰。

中国网：从“战略思想”到“年度任务”，再到确立为“长期国策”，“投资于人”体现了怎样的国家宏观政策和发展思维转变？“投资于人”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投资观？

余淼杰：今年的“十五五”规划，包括政府经济工作报告都特别强调“投资于人”，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变化。“投资于人”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，其实就是回归到我们的本心，也就是“人民至上”这一理念。我们一直都是以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最核心的一个观点就是“投资于人”或者说是“人化”、“人民至上”、“人民为根本”这样的理念。

中国网：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强调“投资于物”和“投资于人’紧密结合，如何理解这种“结合”，需要把握哪些原则？怎样实现协同发力？

余淼杰：原来我们特别强调“投资于物”，现在强调“投资于人”，为什么要有这个转变？如果“投资于物”不断地增加，它的边际贡献是在递减的。换言之，如果我们投资第1块钱的时候，它的贡献可能很大，但后面再投资1块钱它的贡献是比较小的。在经济学上叫做“边际贡献的递减”。也正因为如此，我们要推动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，现在更加需要开拓一种新的投资方式，而“投资于人”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产生的。

但是同时我们要注意到，“投资于物”和“投资于人”并不是孤立的，而是辩证地统一的。比如说我们对大学的投资，增加大学的生均经费，叫“投资于人”，通过“两重两新”的政策帮大学盖宿舍楼，叫“投资于物”。所以，“投资于物”与“投资于人”相结合，可以更好地实现经济的高质量发展。

中国网：“投资于物”是服务于人的发展，然后人的发展，也需要物质的支撑。

余淼杰：特别对！

中国网：坚持“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”，是对我国投资理念、方向、重点的提升和优化，对于增强发展动能、扩大国内需求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意义重大。您怎么看待“投资于人”提出的时代背景和战略意义？

余淼杰：正如刚才所讲的，“投资于人”理念的提出，我觉得事实上是落实落地“人民至上”的理念。原来的目标是要保证经济高速地发展，现在“高速发展”转化为“高质量发展”。那么高质量发展不只是说物质文明建设，其实更重要还是对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共同的建设。从这个角度上来讲，“投资于人”就是来服务于我们精神文明的建设，因为只有社会主义的建设者，社会主义的劳动者有更高的素质，更高的人力的资本，那么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才能够行稳地致远。这是第一方面。

第二方面，你看我们要建设的是什么样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呢？我们要建设一个富强、民主、美丽、和谐、民主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，那么从这个角度上来讲，“投资于人”，因为人是第一本位的，只有做到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地实现这一点。如果结合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，它不只是“物化”，而是“人化”。

中国网：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的部署中，释放出推动更多资金资源“投资于人”的强烈政策导向信号。如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，完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布局等。这些资金从何而来，是一个现实难题。如何构建一个健康、可持续的投入机制，您有哪些建议？

余淼杰：其实这分两个方面来看，一个是总量，一个是结构。从总量上来看，我们现在采取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，比如说“两重”“两新”这样的政策，其实它就是提供更多的资金。

第二方面，结构的调整，大白话举例，原来假设100块钱或者1万或者1亿，可以修10公里的高速公路，现在把这1亿来投入到教育中，投入到对人的培养中的话，就是投资于人。所以，这是结构的变化。因此，我的核心观点是，我们可以通过做大总量和调优结构来指导“投资于人”更好地落地落实。

中国网：当前，对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的考核仍偏重经济增长等传统指标。若要将“投资于人”落到实处，您认为应在考核体系中增设哪些关于“人”的发展指标，来引导资源向人倾斜？

余淼杰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。我个人理解，比如说对地方政府来讲，看看它每年的预算用于教育的投入到底多少。以前，教育占GDP的比例要在4％以上，原来一些地方因为财力有限就可能刚到4％，是不是可以提到5％甚至更高的一个比例。这是第一点。

对于国企来讲，我们也有办法。比如说，国企原来看绩效。事实上，我们可以看它投入结构的变化，有没有把企业员工培训的投入做一个重点来抓？因为大学提供的通识教育，我们希望大学生出去之后马上会做每一个企业的事情，或者就成为里面的行业专家，但三百六十行，每一行都不一样。大学培养通用的思考能力，而到具体的行业，比如不同的国企来讲，它需要培训。

因此，企业的在岗培训也是很重要的，这个也是有效地提升员工人力资本的重要方面。所以，核心的关键是，政府提高教育的投入，国企提高培训的比例。

中国网：过度“投资于物”可能导致产能过剩和债务风险。那么，“投资于人”是否存在潜在风险或挑战？

余淼杰：这个也是很好的问题。我的理解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为什么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呢？“投资于物”和“投资于人”它有一个本质的区别。“投资于物”，不管是机器也好还是其他建筑也好，它有一个折旧，有产能过剩或者说越来越不值钱的情况。但是“投资于人”不一样，因为人力资本的积累有不断创新的过程，投到“人”的上面去，他变得越来越聪明，生产力越来越高，不但不会产生折旧，反而会产生更多的创造。因此，“投资于人”不会存在着所谓的“人力过剩”的现象。

中国网：在中国区域发展不平衡的背景下，“投资于人”如何与区域协调发展战略（如西部开发、东北振兴）有机结合？

余淼杰：这也是特别重要的一个方向。我们知道，现在要保证中国经济高质量的发展，我们最重要的就是贯彻落实“五大新发展”理念，做到“创新是第一原动力，协调是内生特征，绿色是普遍形态，共享是最终目标，开放是必由之路。”

所以，您讲到的，关于“投资于人”跟区域的发展相结合正是代表一个正确的方向。比如说三北地区，像东北、西北这些地区来讲，他们经济的总量相对比较低，经济的发展还相对处于比较需要爬坡、加力的阶段。“投资于人”更加地需要加强，因为这个时候人才对当地拉动的贡献更为地突出。在经济非常发达的地区，当然人也是非常重要的，但贡献相对来讲就稍微有所下降。所以，从这个角度上来讲，国家应该出台政策鼓励更多的人向人才相对比较稀缺的地方去集聚。这样的话，对解决当地的经济发展的问题才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，因为毕竟“人”才是第一资源。这样的话，才能更好地实现教育、科技、人才一体化地发展。

中国网：但是往往这些地区，比如说他自身的发展条件或者是资源条件有限，也会导致人才往这个地方聚集存在一些困难或者挑战？

余淼杰：非常正确。正因为如此，当地政府或者说中央政府就应该出台政策来支持。我举一个正面的例子，海南原来可能也不是人才聚集的地方，现在海南自由贸易港对人才的吸引力就很大。为什么呢？他对收入所得税只征收15％，如果其他地方都征收35％－45％，这个地方只征收15％，同样的人才当然会往那个地方聚集。所以，我们国家政策，包括地方政府的政策制定就特别得重要。

中国网：那还是需要国家来先来，万事开头难的这个“难”先来打破。

余淼杰：对！这就说明我们必须真正做到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，特别是发挥我们政府引导的作用。

中国网：那“投资于人”其实紧盯“人”这是一个关键，也有利于培育强大的国内消费市场，也有利于增加人力资本，激发创新创造的活力。那么您认为，“投资于人”将如何推进高质量发展，最终体现在国家竞争力的哪些维度呢？

余淼杰：我们刚才讲到，科技人才一体化的发展是我们国家的一个目标，我们现在要培育新质生产力，那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底气或者说我们的依托是什么？是科技的进步，而科技的进步从哪儿来？那必须要高端的人才或者各种各样的人才来支撑，而人才又从哪儿来呢？必须从教育的投入，因此，教育、科技、人才一体化就特别得重要。只有我们舍得投入、愿意投入，“十年树木、百年树人”这样的一个方式，我们才能够把“投资于人”真正落到实处；同时，提高我们国家的竞争实力，这是硬实力；同时的话，人才还可以发挥在软实力方面。

中国网：那您在调研中有没有发现一些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案例呢，或者是一些好的创新创造的方法、方式？

余淼杰：那我举一个例子，以我所在单位辽宁大学来讲。我们在过去的三年中，引育了大批的人才，其实我原来有几句话，一句话叫做“东北是个好地方，辽宁是个聚宝盆，辽大是棵梧桐树”，所以我们大量地引进这样的人才。您可以看到，在过去的三年中，我们经济学的这个双一流学科，我们不仅是在国际顶刊的发表实现零的突破，而且三年发表了18篇顶刊，是一些985高校的2倍之多。事在人为，只要我们有这样的政策，有这样的想法，其实人才是可以来的。

中国网：我国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，投资于人”的最终目的在于服务人民。它如何从根本上解决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“两张皮”的问题，形成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良性循环？最终会塑造一种怎样的经济增长模式和社会形态？

余淼杰：我们现在特别强调高质量发展，“高质量地发展”的意思就是不只是要单纯地追求经济GDP的增长，经济GDP的增长要同人民民生的改善相结合，宏观和微观不要存在“温差”的感受。怎么样实现这点呢？那就是民生的改善。民生如何改善？怎么样通过“投资于人”来改善民生呢？我举几个例子来说明，比如说现在从教育方面，教育方面先从大学高等教育说起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要优质本科的扩容。大白话，现在的年轻人，不像以前我们考大学那时候说那么难考，他现在比较容易考，但关键是要能够去好大学。现在国家政策对这些优质本科学校，要给他更多的招生名额，这样指导更多的青年人能接触到名师大家的熏陶。这是第一方面。

第二方面，对中学来讲，我们现在国家也特别强调要增加高中学位的供给。这是特别对的，我个人认为，中考分流的政策应该重新审视，因为我的核心观点是，年轻人，比如说一个小朋友初一到初三，特别是男生他比较好玩，他不见得能够静下心来学习，但可能他有机会去读高中的话就不一样，因为从这个角度上来讲，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，他早早被分流，我们可能损失一个科学家，可能损失各方面的人才。我个人认为，对中考的分流要慎重，同时要增加高中学位的供给，这点也是非常重要。

就业方面，灵活就业的扶持要进一步地加强，比如说我们对民生“投资于人”的一个具体体现，对节假日的优化也是一个重要的点，原来只是5天，现在能不能变成10天，带薪假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。这样的话更好地给这些年轻人更多的休息时间，同时也就有更多消费的空间和时间，这样也能够有力拉动经济的发展。这都是“投资于人”跟服务于社会经济发展相协调的例子。我觉得可以做到。

中国网：那希望“十五五”时期，“投资于人”让人的全面发展能够得到更好、更长远地发展，感谢余代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
余淼杰：谢谢您！对，我也相信中国经济明天会更好，人民的生活明天也会更好！